泸州的冬天,是一场湿润而漫长的雾,连日来,长江与沱江的水汽氤氲上来,把整座城裹进一团灰蒙蒙的梦里,老窖天府中学就坐落在江畔,朱红的校门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格外沉静,像一位寡言的老人,吞吐着一茬又一茬少年的心事。

那天下午,我在校门口遇见周林,他正从一辆老旧的三轮车上搬下一箱书,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,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,看见我,他腾出一只手来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:“老师,您怎么来了?”

我笑了笑,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初秋,他刚转学到这里时,总是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老槐树下,那棵树有个传说:当年修建校园时,曾挖出一坛明清年间的泸州老窖,酒香几天不散,后来人们就在出土地种下这棵槐树,说是要“守着这份时光里的醇香”,学生们都爱在树下背书、聊天,只有周林总躲在那里,埋着头,像一粒尚未发酵的高粱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他父亲常年在建筑工地打工,母亲在城里做钟点工,他们租住的房子离学校有两小时车程,每天清晨五点半,他就要起床,赶最早的公交车,穿过半座城市来上学,书包里塞着母亲凌晨蒸的馒头,是他在路上唯一的早餐,考试时他总是第一名。

有一次,我在他的作文本里读到这样一段话:“泸州是有酒香的,酒香藏在江风里,藏在老窖的泥池里,也藏在我妈做馒头的蒸笼里——那是一种热气腾腾的、让人想要使劲活着的味道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个总是沉默的男孩,心里酿着一坛酒,清亮,滚烫,又格外安静。

他搬进宿舍了。

“学校给我办了住宿,发了新床品,还免了住宿费。”周林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,声音很轻,“我妈说,这下她不用每天半夜起来蒸馒头了,可是老师,我总觉得……早晨不赶那趟公交,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
我陪他一起走进校园,深秋的风卷起路面的梧桐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,像无数只小手掌在鼓掌,操场边的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,枝桠像一笔一笔的墨迹,写在天青色的天空上,远远地,有学生在跑操,广播里放着歌,青春的脚步声踏碎了薄薄的暮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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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周,校长找我谈话了。”周林突然说,“他说,学校从校友会那里募集了一笔助学金,专门给像我这样的学生,还问我,要不要参加周末的泸州老窖文化研究社。”

我愣了一下,脑海里浮起办公室里校长和几位老师围坐一桌、一笔一笔核对名单的场景,那些名单背后,是一个个在晨曦中奔跑的孩子,是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早餐,是一双双磨破的鞋底,是一个个家庭在沉默中咬牙的弧度。

“老师,您说,酒是什么味道的?”周林忽然抬头看我,眼神明亮。

我笑了:“你自己去尝尝就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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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点点头,抱紧怀里的书箱,迈开步子向宿舍楼走去,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根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藤蔓,正昂着头,朝着光的方向攀爬。

我站在原地,目送他消失在转角,风里有一点点凉意,也有一点点甜,那是泸州的秋天,也是这所校园最温热的部分——它把酒香的醇厚揉进了教育里,把一个孩子内心的空旷,慢慢填满成前行的力量。

而那坛埋在地下的老窖酒,或许还在某个角落静静呼吸着,它吸纳了半个多世纪的雨露风霜,只等某一天,有人开启封泥,让醇香溢满校园,就像每一个在这里奔跑过的学子,或许终其一生,都不会忘记那个秋天,那棵老槐树,以及那阵准时响起的、五点半的闹钟声。